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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罗舟,起来了。”
有人在耳边小声呼喊,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,罗舟猛然从睡梦中醒来,睁开眼,发现天仅有些微微亮,杨海正俯身在他床边。
“几点了?”他还有些懵懵懂懂,揉着眼睛含糊地问道。
他昨晚看书看到熄灯,然后又在厕所继续,一直到凌晨三点过才睡,现在眼睛还红通通的。
“嘘,小声点,其他人还在睡觉。现在是七点一刻。我们还要去食堂吃饭,然后骑车去单位。今天是第一天上班,我们要早点,给领导和同事留下好印象。”杨海压低声音,转过身,又去叫醒桑越明。
是啊,今天是第一天上班!
罗舟彻底清醒过来,一用力,从床上坐了起来,迅速穿上衣裤,套上厚厚的棉衣,和杨海、桑越明一道,端上脸盆前去洗漱。
斜对面上铺,李建军睁开了眼,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看着三人离开,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,发了一会儿愣,又再次慢慢闭上,将头塞进了被窝。
走廊里冰冷彻骨,杨海三人在公共洗手间飞快洗漱完毕,将脸盆、毛巾、牙膏水杯放回寝室,拿着饭盆去了食堂。
刚打了稀饭、馒头坐下,无线七班的张亮也来了,没过一会儿,半导体三班的杭娇也来了。
都是一同实习的同学兼同事,自动坐到了一起,一边吃饭一边说话,怀揣着对工作的美好想象,所有人都感到今天的饭格外香甜。
“这两天,我又把《集成电路设计》这门课看了一遍。原本我觉得这门课学得不错,可是等我这次重看,却发现自己以前只是为了考试,背了许多知识点,看似都懂了,其实根本就没吃透,越看越慌。”杭娇小口吃着馒头,汤勺在饭盒里搅来搅去,表情很是沮丧。
签约成功以后,公司给他们几天休整,正式上班安排在23号周一。趁着这两天休息,她临时抱佛脚,将学过的课本又捡了起来,可越看,她心中越没有底气,感觉自己这两年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,啥都没学到。
她的话,引来桑越明、杨海的强烈共鸣。
“我也是!”
“是啊,以前学的时候,觉得很简单。可现在回头再看,发现离了书本,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设计。可见课堂知识,和工作实践完全就是两码事。我现在特担心,到时候该怎么办。”
只有当真正要开始工作的时候,他们才发现,自己在课堂上所学的内容,与实际工作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谈谈说说,众人匆匆用过早餐,将餐具放回寝室,便统一在车棚集合,取了车,一同去公司。
清华紧邻中科院,距离半导体所只有两公里,骑车不过十分钟路程。
二十六块交通补助,基本就等于净收入。
路上说到这一点,众人都是喜不自禁,满口夸赞公司仁义。
要知道,同是实习的大四生,他们刚到实习单位的时候,每月只有十五块钱基本生活费,加上国家给大学生每月五块的补贴,也才二十。
还不如他们的交通补助多!
对比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,一路上就讨论着领到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以后,要怎样花销。
杭娇表示要给妈妈买一条细绒围巾,给爸爸买一双狗皮护膝;桑越明打算给家里寄一半,剩下一半自己留着用;张亮想要买一件新夹克,杨海也心动了,相约一起去逛百货大楼。
“罗舟,你发了工资以后,准备怎么花?”都说完了各自的畅想,桑越明快蹬两圈,与罗舟并行,问道。
“我打算去新华书店,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数学方面的书籍。”
众人各有自己的想法,但没人怀疑过,他们去实习的华美集成,是一个骗子公司。
学校方面,也从未怀疑过。
计划经济时代,所有的单位全都是国营,根本没有私人企业立足的空间,当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骗子公司。
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,全民经商的兴起,才会涌现出海量的皮包公司。
在此时,从官员到群众,没一个人有这种意识。
杨海等还未踏出校门的学生,对此就更是毫无警惕。光是听公司设在中科院,对他们就有着莫大的吸引力。一群二十一岁左右的青年人,怀着对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期待和忐忑,沿途洒下了一路清脆而爽朗的笑声。
“这就是半导体所!”
来到半导体所门前,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,看到里面掩映的小楼,众人犹如在遥望圣地。
作为这时代的大学生,绝大多数实行的是从哪里来、回哪里去的分配制度。他们将回到原来的省份,运气好能进到研究所,次一点去电子工业厅转行政岗。
再次就是进入科技局等市级单位,到省城的半导体厂上班。
更次,会被分到省内的其他市、工矿企业。
能留在北京,甚至是河北的,都可以说得上是幸运儿,为数极其稀少,不会超过十分之一。
哪怕是这些幸运儿,也有很多会被分到周边的河北省,少数中的少数,才是真正留京,成为一名骄傲的首都人。
留京又有高低之分。
差的是去北京市属的无线电厂、电子企业,好一点进入市属机关。
只有极个别,能留校任教、进入市属研究单位,继续待在象牙塔内。
而作为本专业的毕业生,所能够拥有的最佳出路,也不过是进入中科院半导体所。
如今,他们就已经基本实现了自己最大的梦想,来到了半导体所……的隔壁!
好吧,不管怎么说,能够来到这里,与向往中的半导体所仅仅一墙之隔,他们已经很满足了。个别人还想着没事就到半导体所门口多转转,借机认识一下里面的人,说不定就能碰到一个赏识自己的领导,等实习结束,说不定还有可能进入半导体所,那就太幸福了。
在门卫的指示下,众人跟着半导体所的围墙,顺着尽头的支路,来到了家属区。
“你们干什么的?”在家属区门口,一个守门大爷,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“大爷,请问华美集成是不是在这里,我们是清华大学的,是来华美集成实习的。”杨海架好车,掏出新买的中南海,抽出一支递了过去,跟大爷套近乎。
“你们是清华大学的?学生证带了没有?”老大爷一点也不讲情面,黑着脸,检查了他们的学生证,方才一摆手,指了指旁边,“那个美国公司是吧,他们是租了我们的房子。但不从这个门进出。你们看大门旁边有个小门,那就是他们的门。”
不过大爷还算好心,同意他们将车存入车棚。
从家属区大门,向南走了不两步,众人就发现了一扇开在围墙上的木门。
看门框边的水泥印记,这扇门应该是刚开的。
木门不大,上方没有天窗,也没有挂公司的牌匾什么的,看着很不起眼,完全不像是一家大公司的入口。
而且此时,门上挂着一把新锁,还没开门。
“这也太寒酸了吧!”
众人大失所望,感觉与自己想象的画面差距太大了,情绪有些失落。
说好的中科院呢,结果连人家家属区都进不去。
说好的外资公司呢,不说录像里那样的高楼大厦、时尚气派,起码也要有个漂亮的全玻璃的大门吧,结果就在围墙上,开了扇小门,比街道小厂还不如。
这真的是华美集成吗?
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公司吧。
桑越明不死心,又去缠着门卫老大爷问了半天,才垂头丧气地过来:“就是这里。租的是综合服务处的办公室,原本是从家属区进出的。但是所里领导说让一个外国公司随意进出不合适,便拆了里面的门,用砖砌了封死。然后在围墙上开了道小门,作为进出的口儿。”
所有的幻想全部破灭,一众人全都望着毫无修饰、裸露在外的水泥门框发呆,感觉自己上当了。
“现在是二月,我们的实习合同,似乎是签到明年八月底……”张亮笑不出来了,一脸恍惚地说道。
“还有整整十八个月!”
“不是十八个月,而是十八个月又六天,如果把今天也算上的话!”罗舟数学很好,纠正道。
“得得得,你就别卖弄了,十八个月和十八月又六天有什么区别,总之,我们剩下的大学时光,都要扔到这间破公司了!”桑越明心情极差,不耐烦道。
“算了算了,既然来了,就好好实习吧。也许只是门修得难看了些,里面说不定很上档次,怎么说人家也是美国公司。”杨海打着圆场,鼓励大家别泄气。
“我不怕这门丑,现在只担心说好的工资能不能兑现。”杭娇望着旁边,一望无际的田野,满脸忧郁。
“应该……会吧……”杨海也无言以对,只能干笑道。
嘀嘀!
正当大家愁眉苦脸间,一辆上海牌轿车从大路折了进来,还按响了喇叭。
众人没在意。
轿车来到家属区门口,没有转进去,反而来到了他们身前停下。
“你们已经到了啊!”
车门打开,一个熟悉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,笑着向大家招招手。
“哇!沈主任,您还有车!”杭娇顿时瞪大了眼睛,惊呼道。
“还是上海牌的!起码要市级以上领导才有资格坐!”
年轻人的情绪变化极快,原本低落的众人,在看到上海轿车的时候,眨眼间又再次高涨。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惊喜地东摸西摸,激动不已。
在这个有车就代表高人一等的身份的时代,一辆上海牌轿车,足够让他们与有荣焉,对家人、朋友、同学,吹上好几天的了。
“这是从旅游局借的车,暂时借给我们开的。”沈城对他们笑笑,承诺道,“等以后公司赚了钱,会从国外进口比这好得多的轿车。大家好好干,只要为公司做出了贡献,公司发展得好,迟早也也能开上自己的车!”
炸了。
他的允诺,让包括不容易激动的罗舟在内,所有人都炸了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公司有钱了,买一两辆公车,这是理所当然,没有人会觉得奇怪。因为是美国公司,能进口几辆外国轿车,分配给公司领导使用,也属于可以理解的范畴。
但是给他们这些实习生也配车,这就彻底脱离了他们的常识。
而且听沈城的意思,还不是分配给他们用,而是免费送给他们……
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!
没人敢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