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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番外】前世今生
秦白薇小时候过的很苦,她只知道自己父母离异了,但是并不知道她们当初是为什么分开。
有些时候她是盼着妈妈来接她的,或者哪怕是来看看她,亲亲她——她知道只有妈妈会不嫌弃自己这张丑脸。
是的,她的脸十分丑陋,有半张脸颊都扭曲着,布满了烧伤的痕迹,万幸的是两只眼睛还算完好,能看的清楚。她去年的时候被宋雪玉和几个孩子推搡了一把,拥进了火盆里,烫伤了脸颊,由一个本来就不太漂亮的小孩,变成了一个丑八怪。
那个时候她很疼,很委屈,最盼望的就是父亲抱着自己小声安慰两句。虽然不会止疼,但是她心里高兴啊,高兴的时候,就不那么疼了。
但是很快的,父亲也不肯抱着她了。
继母高华梅不停的说是自己淘气惹火,又说医药费有多少钱,父亲的眉头越皱越厉害,很快,父亲也不再对自己有一个好脸色了。
她那个时候疼的说不出话来,实在忍不住了就“啊”“啊”的叫上几声,父亲在的时候继母会说些虚伪的话,甚至有一次还掉了眼泪,但是父亲不在的时候,继母就会冷嘲热讽,不给她饭吃。同父异母的妹妹宋雪玉有的时候会跑过来看她一眼,甚至还带着小伙伴一起来看“怪物”,她们趁着大人不在,冲她吐口水,倒水在她的棉被上,冬天阴冷,她哆哆嗦嗦的却不敢开口再求一床新的棉被。
在这个家里,如果说一句关于妹妹宋雪玉的坏话,哪怕是真的发生的事,继母也会无条件的先责怪她,挨打,挨饿,已经成了家常便饭。妹妹对她做的一切,她也只能忍着,咬牙不说话。
但是她饿啊,饿的想哭,眼泪滚落出来,落在尚未痊愈的脸上,只剩下了疼痛。
实在太疼了,她就不哭了。
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,不说话。
养伤到了夏天,继母才允许她出门去放风——去后院和保姆一起收拾后面的小菜园。
收拾菜园的时候,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了,保姆心不坏,有的时候对她偷偷挖胡萝卜吃的举动都装作视而不见,也就是这样,她才勉强吃饱了肚子。
她想活着,无论多疼,无论多饿都想活着。
因为她想见自己的亲生妈妈,想跟她说很多话,想让她带自己走。
终于有一天,秦文青来了。
秦白薇高兴的不得了,那天她第一次给自己梳理了头发,枯黄的一小把头发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,她扎起来一半,另一半却放散了下来遮挡着自己那半张吓人的脸颊。她走近妈妈的身边,仰着头用不太流利的话说着:“我跟你走,行吗?”
秦文青看到她的第一眼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她蹲下身抱着自己的女儿嚎啕大哭。
秦白薇却是不知所措,平日里有人骂她,有人打她,有人叫她小怪物,但是从来没有人抱着她哭过。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,但是内心却被母亲的哭声弄得有些柔软又急切起来,她拍着母亲的肩膀,道:“我,我会做很多事,我伺候你,求你了,带我走吧……妈妈……我愿意照顾你,也不愿意留在这里照顾别人,妈妈求你了……”
秦白薇说的是小孩话,秦妈妈却是又掉了眼泪,心里骂了宋闵宏千百句人狗不如的东西。她的家在偏僻的乡下,条件没有这儿好,当初离婚的时候是宋闵宏找了小三,她是被硬生生赶出去的。而她的白薇宋闵宏也抢了去,说是宋家的血脉不留在别人家养,她那个时候懦弱,心里想着她的白薇也该上学了,住在城里总比那个山村的旮旯里能多读点书啊,好歹是宋家的骨肉,宋闵宏这个当爹的总不会亏待了女儿,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吗!
但是宋闵宏这个畜生,却把她的宝贝女儿养成了这个模样。
秦文青赤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儿,应该是十岁的年纪了,却还是这样长不大的一把瘦弱骨头模样,脸上的疤痕狰狞,身上也有些青紫的淤伤痕迹,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吃了多少苦。
秦文青看着看着,忍不住又抱着女儿大哭了一场。
“杀千刀的宋闵宏,你这个畜生!我那个时候不过是想给孩子一个好前程,跳出农门有难啊!”秦文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当年瞎了眼看中你宋闵宏!你不过就是个小军官,你要是不让我的孩子过上好日子,我就是拼了命,也不让你和高华梅她们过了!”
秦文青想清楚这些,抹干眼泪站在宋闵宏家门前骂了一气,她的条件只有一个:让孩子在城里读书,让她的孩子和宋雪玉拥有一样的东西,给孩子看病治脸,要不然她就大闹宋家,宋闵宏不要脸,她秦文青也不在乎了!
宋闵宏好歹是个小干部,当年高华梅也确实是小三上位,宋雪玉的出生日期在那摆着呢,离婚之前生的,这就是铁的证据,要真闹开了,这都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。再说他现在正是提干的时候,闹到上面对自己影响不好,想清楚了之后,宋闵宏倒真坐下来跟秦文青谈了谈。
他这些年在城里置办下的家业当初一分钱都没分给秦文青,这会儿虚情假意的只说老家的那两间房子都送给秦白薇,权当这些年给白薇的补偿。
秦文青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,老家那一间半房子管什么用?泥坯土墙的当初还是她兄弟搭手给盖起来的,他老宋家的叔伯兄弟可动一根手指头帮忙了?她想到这冷笑一声道:“你的房子我白薇一块砖也不要,你给白薇办手续,让她在这儿上学!然后送白薇去治疗,一个女孩子,顶着这样的脸,你让她长大了怎么办啊?!当初我把白薇交给你的时候,你说是我家里条件不好,养不好白薇,你倒是把我的孩子给养成了这幅模样……宋闵宏你还是不是人,白薇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!”
宋闵宏自己也知道亏欠秦文青母女良多,这会儿脸上发烧,也就点头答应了。他想法很简单,白薇毕竟是他的种,再说他现在的工资颇为丰厚,办入学也不难,送去医院治疗一下脸也好,放在家里他有时候看到也会吓着,长大了恐怕没人敢娶这样的丑丫头。
可事情坏就坏在他的媳妇高华梅身上。
高华梅是个心眼儿多又爱钻逢的,她冷眼瞧着秦白薇就是来跟她争家产,哪里愿意她留在城里?更别说跟自己的女儿一样上那么好的小学,还去医院治疗……整容的费用得多大一笔开销啊!高华梅三天两头的找茬,把秦白薇的缺点说了一大堆,让宋闵宏赶着秦文青和这个丑丫头去乡下。
秦白薇这个时候看清楚了点,她怕自己亲妈没钱,即便那时候还小,但是她懂事儿也早,给她妈抹干了眼泪,道:“妈,你别怕,你走吧,我留在这儿。”
秦妈妈大吃一惊,可还没等她说话,秦白薇就又开口了:“我留下来吃穷他们,不花妈妈一分钱。”
秦文青亲了亲她那半张丑脸,叹息道:“傻姑娘,妈妈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肉都给你,哪里舍得他们这么糟蹋你啊。等你上了小学,妈妈就留在这打工,平时你放学就来妈妈这里,咱们娘俩过。”
秦白薇狠狠地点了点头,第一次眼泪滚下来,她这是高兴的,高兴的哭了。
宋闵宏送了秦白薇去上小学,却是不肯送她去医院了。
但是秦白薇不在乎,她每天最盼着的就是中午的时候能去秦文青那吃一顿饭,她可以吃饱,放开了吃的肚皮滚圆,哪怕只有白米饭也好吃的不行,这让她十分满足。
而相对痛苦的,是她晚上回到宋家,高华梅把她当成了使唤丫头,稍有不顺心就骂,更时不时攒着宋闵宏这个当亲爹的去打几下,高华梅自己是从不动秦白薇一根手指头的,她毕竟是后妈,倒是也忌讳宋闵宏等以后怨恨她。
秦白薇只有在宋闵宏心情好的时候,才能得到一两个钢镚,她就都攒着,好不容易凑了十来个准备拿去给秦文青,却被高华梅发现,狠狠地揪着耳朵送去了宋闵宏面前,只说她偷了家里的钱。
她给自己辩解,她记得爸爸给她钱的日子,还有原因,但是宋闵宏不记得了,宋闵宏恼羞成怒,举起皮带狠狠地抽了她一顿。
她挨打的时候一边尖叫一边求饶,“爸爸,是你给我的呀……爸爸!你不要打了,我没有偷钱,真的没有……这些都是你给我的呀!一共十二块钱,你不记得了吗……爸爸,疼呀,不要打了……”
一顿鞭子下来,她已经快要咽气了。
多亏了秦文青找来,及时送去了医院,才勉强救回一条命。
秦文青去找他们理论,但是宋闵宏滚刀肉似的油盐不进,新娶的老婆高华梅也不是善茬,这位据说还是个官小姐,家里有个亲大伯是师长,当即抱着自己三四岁的孩子指着秦文青破口大骂,一会儿又叫了救护车,非说被她气的要闹心脏病。
秦白薇她妈才是差点被气晕过去,连夜担惊受怕,又遇上这么一对不讲理的恶人,她无助地跪在路边生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。
没有医药费,秦文青就去干杂工,凑钱让女儿留在医院养伤,她甚至还卖过一两次血,后来因为体力不支,才作罢。
秦白薇也争气,那么瘦小的身子,却像一棵杂草一样又顽强地活了下来,她苏醒之后恢复的很快,就连医生都夸赞她的身体好。
秦白薇养了一个礼拜就能走路了,她不肯住在医院,跟着母亲回了她们的那个小破房子,在那个出租屋里娘儿俩相依为命,却满心的欢喜。
真好,她还活着。
还能感受到妈妈的温暖,还能感觉到妈妈对自己的宠爱。
她还能,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勇气。
因为要照顾妈妈,所以要努力长大啊,长大就可以干很多活,赚很多钱,秦白薇你知道吗,你要给妈妈养老呢……
这么想着,她才慢慢进入了梦乡,嘴角噙着一抹微笑。
她在家里养病的时候,没有再去学校,秦文青自己去打工,就让她在出租屋里休息。
秦白薇到底还是个小孩子,身体好了一些之后,就想看看外面,她推开门走到街上,正好看到一列车队。真是气派啊,清一色的黑色小轿车缓缓驶过,大概是因为街道太狭窄,前面堵了一些,她能看到离着她最近的一辆小轿车上,车窗半摇下来,看到一个十几岁小男孩的侧脸。
那个男孩子抿着唇角,拧着眉头,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样子,但是即便是做出这样的表情,也是带着一点帅气的。
秦白薇看着他愣了下,而对方似乎也觉察了她的视线,很快就扭了头来看她。
男孩子的皮肤白皙,高眉深目,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带着点点蓝色的光芒,像是有一条蓝色星河在他的瞳孔中涌动,俊美又冷傲。
他看着秦白薇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,就像是瞧见了一个普通人,丝毫没有被她那半张脸颊吓到。
秦白薇看着他,突然有些自惭形愧起来,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,又擦了擦脸,但是她还是跟他差距太多太多,那是一条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追赶上的鸿沟。
男孩子的车队过去了,离开了这条破败的小街道。
再后来,秦白薇就慢慢长大了。
她长到十几岁,就自己去做工,跟着古玩店的老师傅半工半读的,好歹学了个描绘漆盘的手艺,虽然能赚点钱,但也只能够交足高中千把块的学费,大学上万的学费她是不敢奢望的。也幸好她学了这么个手艺,被赶出宋家的时候,好歹能混口饭吃。
她和秦文青的日子过的很苦,姥爷一家虽然都疼她,但老家那儿实在穷。
她那时候也没本事,没能照顾好自己的母亲。
到最后,她再努力,再顽强,也还是没能活过二十几岁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远在京城,同样一个二十几岁的少爷也在每日的痛苦挣扎中求生,他被捆在病床上,即便每日锦衣玉食,但还是过的人不人鬼不鬼。
几乎是在秦白薇闭上眼睛的那个时候,那位苟延残喘被头疼折磨了二十几年的李家大少爷,终于也停止了呼吸,安然的睡了他生命里最安稳、再也不会醒来的一场长眠。
……
秦白薇睡在卧室的床上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的喘气。
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,或者说,她又想起了前世的事情,那些她还没有重来一遍人生时候经历的悲惨遭遇。
她坐起身来,窗外的月光温柔洒落,她想了好一会,忽然看了一眼旁边安稳沉睡的李锦然,她在梦里,见过李锦然。
那个小小的,带着傲气的小少爷,坐在车里被簇拥着离开,但是依旧带着痛苦的表情,和永远睡不好一般的黑眼圈。
李锦然,原来我早就遇到你。
秦白薇伸手触摸了一下李锦然的脸颊,她能摸到李锦然脸颊上胡子拉碴的触感,而在隔壁,他们的一双儿女正在安稳沉睡。
是了,她和李锦然都活过了二十五岁,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时候了。
真好。
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生命,去拥抱最爱的对方。
【大结局】